M.域

纯粹自娱自乐

[叶周/微喻黄]乌云背后

老式留声机喇叭里传出经典怀旧的萨克斯曲。破旧的红砖墙面内是橡木与黑铁搭建的工业风装饰。这幢外表不甚起眼的建筑隐于市郊林荫的尽端。店名招牌随意地落在枝蔓缠绕的木桩子上,东倒西歪竖刻四个大字:乌云背后。听上去并不像是会招徕生意的好名字。门可罗雀也的的确确。
店主人倒是并不在意,如平素一样,站在柜台前哼着曲儿擦着杯子。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咖啡杯,每天都要擦拭得干净铮亮。当初开店本不为赚钱,否则不会选址在这幽静深处。迷惘少年机缘巧合下爱上那条自西向东横贯房子的铁轨。对,一条铁轨。当时他顺着铁轨一路向西,走到断头,遥望远方,满目浓雾,乌云压顶, 随后大雨倾盆。电影末日一样的画面前方即是悬崖边缘,他纵身一跃便可解脱。他露出一个豁然开朗的笑,助跑飞奔,迎向大片里诡异的场景一个箭步飞身起跳。其实这些不过是他脑内剧场。他跳下去,滚了几滚,平躺在草坡上从指缝间仰望天空,光线灼眼。原来坡下阳光明媚,他如获新生。

1.
旋转门吱呀作响,黄少天转身回望。男子拣了靠窗的座位坐下。这是今天第一个客人,也是这星期里唯一一个。
“喝什么?”黄少天走近前询问,不禁一怔。
“随便。”男子嘴角似笑非笑。
黄少天挠头,“我这,可没有随便呐。”他的注意力不自觉就被对方吸引。
这是个高挑的青年。灰格鸭舌帽,半长头发服帖于耳畔,白色衬衫干净整洁,黑色腰带分割黄金比例,那双腿又细又长。裤子也是棕灰色格纹,配合一双休闲皮鞋,整个人清爽又文艺。
“那就咖啡吧。”他说,笑不露齿,含蓄优雅。
黄少天觉得此人有趣,来咖啡店难道不喝咖啡么。那种与生俱来的安静气质配合精致帅气的五官,摹出来的画似的。黄少天拉开椅子坐在对面:“不如这样吧,我给你做杯特别的,你喝酒么,我最近试了在咖啡里加鸡尾酒,来一杯?”
男子点头,还是随便的意思。
“你会讲故事么,给我讲个呗,讲得好我免单。”这话黄少天时常对客人讲。
显然这提议让人为难。言辞不多的客人皱了下眉,有些生涩地说:“我讲不好。”

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酒气渐渐沉淀。黄少天为客人选了个简洁大方式样的白色骨瓷杯,杯耳悬出一条豹尾。
与咖啡一同端上桌的还有一本牛皮纸线装成册的笔记。
黄少天笑得很爽朗,“留个名再尝尝,尝完写写你对这杯——嗯……不如就叫它怀念——的评价。”
“这……”
男人迟疑了几秒,翻开那个牛皮纸最近的空白页,写下三个字。笔锋犀利,行云流水。
黄少天欣赏似的拿着那笔记本念出声来,“周、泽、楷?诶,周泽楷你为什么会进我的店?”黄少天自来熟,和人攀谈兴致高昂。
显然客人并无意愿作答,出于礼貌说了句等人。周泽楷是想表达对面那个座位是给人预留的。
黄少天却没打算起来,复又问道,“哦?什么人。给我讲讲呗。你看着像有故事的人。”
周泽楷沉默,目光聚焦在柜台边的那节铁轨枕木上。
“你说,他会不会来?”
黄少天觉得这问话无从说起,正踌躇怎么开口。客人嘴角突然漾起一丝浅笑,“你听过一叶之秋吗?”
黄少天怔住。他觉得“一叶之秋”是个既耳熟又陌生的名字,遥远又亲近的感觉。纠结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头疼。“是……传说一样的人物?”
“死亡也不能将你我分离战场。”周泽楷轻声念出一句诗。

那个世界只有代号。战争的阴云笼罩当时的城市上空,“一叶之秋”为了心爱的人背负了背叛组织的罪名。他肩上,胸口以及小腿内侧替人中过三次枪。他不顾留着血的额头轻吻那个处在敌对关系上的亲密爱人。他们在枪林弹雨中躲避周遭的袭击与恐吓。就在各自宣布独立的组织伪善的包容下,他们被迫背道而驰。暗中他们一直保持书信来往,因为他们心中的理想之火还在熊熊燃烧。他们想要突破压迫与桎梏,把真正的和平建立在推倒的废墟之上。后来他们找到了引航的灯塔,并约定一起去寻找希望。
承诺是来自最信任的那个他。可是在共赴理想之邦的启航之都,爱人再也没有等到“一叶之秋”出现。消息荡然无存,不是噩耗更不是喜讯。如同那个飘雪的战乱之冬,灰烬之下,分不清谁还是谁,或者谁谁都不是。战神封号的“一叶之秋”也许正混同着无数烧焦的尸体躺在心爱之人家乡的土地上。而他爱的那个人“一枪穿云”,站在他们准备一起逃离的约见地,拔出了自己发誓不再举起的枪。

“你说,他为什么不来?”周泽楷问的真诚,又像是自言自语。
黄少天一度错觉,对面的人就是那个在故事最后无辜等候的幸存者。“承诺,如果你信以为真,奇迹说不定就能诞生在不远的前方。”黄少天觉得自己说了句很帅的台词,他用手指搓搓鼻子,笑了笑,“说到底不过是个还没有结局的传说罢了。”
那天最后也没有等到来人,客人无奈推门离开。黄少天看着重新阖上的门,还有未尝一口的咖啡,叹了叹气。他自己端起来啜了一口,明明很好喝嘛。

像是怀念沉到心底了,苦涩过后泛起酣醇。

2.
黄少天其实不喜欢烟味,更不赞成客人在自己店里抽烟。但今天的客人却很固执,或者说随性。又或者其实根本算不上客人。窗外密布的雨丝已连成一片,透过窗户只能看到混沌天地。之前这位陌生人就站在雨中凝视着自己的店门。黄少天好心把人给请进屋,暗地祈祷他不是个喜欢淋雨的疯子。
此刻,黄少天居然没有阻止客人抽烟,他甚至觉得对方吐吸之势惬意坦荡,让人忍不住纵容。
“来碗茶吧。”
他尽然用了碗这个量词。黄少天瞪他,“我这里不卖茶。”
客人抽空抬眼看了下主人,很快就耷拉着眼皮,专心致志享受他的烟,对着窗外吐出一团又一团烟气,良久才缓缓开口道,“哥就想喝茶,不如倒杯茶好了。”收回的视线懒洋洋的,本不足以对抗黄少天不高兴的眼色,可他还是笑起来,嘴角朝一边倾斜,看上去是在说,你这什么破店,连茶水都没有不如关门吧。
黄少天耐着性子把脸色摆成平时笑嘻嘻的模样,说:“好啊,你等着。”
离开座位,黄少天去柜台准备,但他的目光就像跟踪器一样盯着那边的男人。那个人淋完雨,也不擦拭,一直心事重重地仰着头抽烟。整个人都像没有骨头似的瘫进椅子里。
不一会儿,黄少天把一个上面画着疯子和稻草人的杯子送到客人面前。
“啧啧。”客人端起杯子发出怪声,无视了主人在选咖啡杯上的品味。可能是真的渴了,他不管不顾就往喉咙里倒,结果呛咳出声,“咳咳咳,什么鬼。”
黄少天得意的说:“橙意。不好意思啊先生,我这里只售咖啡。”
客人咳了几下,赶紧抽烟驱赶不太熟悉的味道。“这哪里有诚意了,你就倒杯白开水也比这个强啊。”
“白开水倒是有。可是白开水显不出我的诚意。这杯咖啡加了新鲜橙子榨出的汁。喜欢的话——”
“免了,恶心。”客人一根烟抽完,还打算再来一根。黄少天用笔记本压住了对方拿打火机的手。
“不喜欢的话,也写写你为什么恶心吧。”
客人抽出手,把烟盒和火机摔到桌上,用实际行动表示懒得理你。
不抽烟了,男人双手抱头闭目养神,也不像是陶醉在夹杂着细微雨声的背景音乐中。黄少天觉得古怪,心里的话跟着就从嘴边溜出去了,“你不会真的是个疯子吧。”
男人没有睁眼,嘴角的讥笑给了个答案。
“那你为什么站在门口淋雨?”黄少天好奇。
“你取的?”
“什么?”
“乌云背后?”
“当然啦。”
“难怪。”
“难怪什么?”
“生意不好,谁没事躲乌云里玩。”
“你懂什么。”黄少天在旁边一桌的椅子上坐下,俩人正好背对背。一套曲子播完,空气里只余雨声。黄少天终于耐不住和人这么耗着,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进来却要淋雨?”
男人从背后递上回答,“我没带钱。”
“那又不要紧。你讲个故事呗,我喜欢的话酌情给你免单。”
“我没什么好讲的。”
背后又传来衣料簌簌摩擦的声音。黄少天回头,果然是又点上烟了。他将手肘往后撑到对方的椅背上仰起头望着悬于头顶的复古吊灯,问:“你说,他为什么不来?”
黄少天一直在找一个故事,他听过那么多故事都不像当年周泽楷跟他在纸上描述的。那是个未完待续的传说,在周泽楷之前他也隐约听过,可是周泽楷的描述又很特别,他说不上来。好像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故事。那个笔记本就在柜台前的收银台边放着,每一个好奇心怂恿下翻开过它的人都称赞过那手漂亮的行书。
“我怎么知道你说谁?”
“一叶之秋。”
男人把烟从盒子里抽出来,抽出半截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状态——如果它存在过在这个看上去有点沧桑的人脸上——大概也就存在了几秒,然后他才想起来似的把烟递到嘴边。“没准他有新的想法,或者干脆他死了。”
黄少天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在调侃,尽兴极了。“他怎么会死?”
“也许他这里有问题,没准是个疯子,呵呵。”男人用手指着脑袋说。
“他可是战术大师诶,嘉士王朝的缔造者。”
“可他也是叛徒,被除去代号,然后失去身份,像个在乱世里无家可归的游魂。”这反调唱的真是时候,把黄少天刚盛上的热情之火扑灭了大半。

他们在那个世界争夺的也许压根没有意义。也许他并不是想去建立什么新世界。也许他只是突然想通了,觉得与其抛弃嘉世,看着它堕落沉沦,不如重振旗鼓,改造它。他确实承诺过他们要一起离开那个战火纷飞的地方,去一个全新的安逸世界施行伟大的新计划。但后来他觉得自己想错了,他可以远离硝烟战火,把自己的未来建在虚假的平静之下,但他没法舍弃血脉一类的东西。也许他忍受不了看着那些在贫瘠、疫情、血腥压榨中挣扎求生的同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相继死去。一叶之秋确实善战,但不等于不会战败。
“喂,你用了太多也许。”黄少天抗议,讲故事的人用这样的语气简直太要命了,每一个也许背后,黄少天的思维就忍不住想跟着揣测一下别的走向。
“不然呢,你可以选择相信或者怀疑。”

嘉世给他扣下叛逆者的罪名,就在他想要为这个组织的蒸蒸日上贡献一份力量的时候。在那之前,一叶之秋和一枪穿云共同对抗过第三方恶霸,为此他们结下友情。后来不同的背景不同的理念让嘉世与轮回的盟友关系化为敌对处境。统治者的眼界总是放得格外高远,谁都不甘沦为对方用以统治世界的棋子。有限的资源,恶性的竞争,最终引燃吞并的欲望之火。但二人从未怀疑过彼此的信念是真正的和平。他俩有着某种程度上的默契,他们认为,为了平衡就必须先削减平衡中溢出来的那部分势力。他们所属的不同组织,两相抗衡数年之久,除了笼罩在上空的硝烟,那里根本看不见希望。战争中受到伤害的永远是手无寸铁的平民。一枪穿云在亲眼目睹一个孩童无辜倒在自己让轮回骄傲的精准枪法下后,发誓不再用武力解决问题。一叶之秋为他中过三次枪。第一次,子弹与肩膀擦肩而过。子弹来自同一个组织的其他人。他们在对方抱着孩童忏悔的时候趁虚而入,一叶之秋挡在他身前用愤怒的训斥嘲讽了组织所谓的人性。第二次,他在执行收集情报的任务时,意外获知一桩阴谋。组织想要用假意的和解作为幌子去暗地抢夺对方最强大的武器,并在和解书签字的现场进行了埋伏。双方和解不成交火。轮回的代表团首领们早就在护送下提前离开。一枪穿云带着自己的人却没有带上他的“荒火”和“碎霜”,并在爆炸波及下失去了自己的同伴。一叶之秋为了保护他,与突然发疯一样攻击的一群人展开了战斗,寡不敌众的情况下逃离现场,丝毫没在意胸前的勋章早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那最后一次呢?听说是他们被捉到,被嘉世的上层公开审讯,一叶之秋让人放一枪穿云回轮回。当时一同开辟王朝并肩作战的人给他扔了一句话,'如果你认为自己没有做错,你可以从这里带着他转身走出去。'”黄少天迫不及待模仿威严的口吻。
“呵呵,他是转身就走了,不屑一顾。然后他就跪倒下来,因为那个一同上过战场称兄道弟的人最后朝他小腿开了一枪。”
“念在旧情?”
“是啊。保不准下次就是这里。”客人指了指心脏的位置。
“唉,这样的人,干嘛还要跟着他干,他早就想除名了吧。那个世界没有代号的人没有地位和身份,没人收留,只有死路一条咯。”
“一叶之秋是除名了,不是被,是他最终放弃了组织,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是他命硬呐,有个恩人出现救了他,给他弄了假身份,帮助他逃脱嘉世的眼目。他用了别人的身份和武器,开始了新的战斗。”说完话,那个人又开始抽烟,好像要把说话浪费掉的属于抽烟的时间都补回来。
“那他为什么没去找一枪穿云,好歹也算是救命恩人呐,不会不管不顾的吧。还有你还没回答我他为什么不来。他们说好一起离开那个地方的,去找真正的组织,真正的依靠。他为什么没有出现?难道他真的死了?”黄少天意犹未尽地说。
烟气顺着嘴角被吐露在空气里,男人表情似乎有点沉痛的样子,“一叶之秋是死了,但死的不是他。他为什么没来是因为……他来晚了。”
一叶之秋帮一枪穿云挡过三次子弹,他却没能帮他挡下最致命的那枚。
他来晚了。

“橙意”凉了,黄少天看到那人的眼神同天气一并暗淡下去。

3.
黄少天站在店门口朝玻璃里面望过去。那天那个客人就是伫立在这个角度,他想知道对方到底在看什么。
“嘶——”黄少天看到那条横贯房子的铁轨在视野里被玻璃的反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忍不住发出声音。也没琢磨明白是不是看的这个,他摇摇头耸耸肩准备去开门,赫然发现背后同一个位置上出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那个挺拔的身姿映在玻璃上,他回过头问:“周泽楷?”
周泽楷抬起头,目光温和,嘴角裂开一个迷人的笑,好像在说好久不见。
是好久,印象中三年。
黄少天心情特别好地招呼客人进屋坐下。周泽楷的头发似乎更长了点,刘海遮住了眼睛一部分,却遮不住好看的五官。黄少天说不上来是不是错觉,他在那个眼神中觅到一丝忧郁。虽然记忆也只是保留着短暂的那一小段,黄少天却牢牢记住了周泽楷这个名字和他写下的故事。
“你等到他了吗?”黄少天忆起当初那个场景,周泽楷在画面里安静等人的样子。
“找不到。”周泽楷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失望。
“啊,那也没关系,也许是时间不对。再等等吧。尝尝我的新手艺如何,上次你都没试呢。”
周泽楷点头,随手翻开了桌上的一本笔记本。他伸手抚上中间残缺的一页,上面有被什么烧过的痕迹。
“啊,这个!唉!都怪当时那个家伙,我就知道收留他是个错误的决定,我不该允许他抽烟的。”黄少天见周泽楷对着被烟烫出一个窟窿的笔记本发呆,索性给对方讲起发生的事来。他说,当时想让那个家伙留个名写点什么的,对方称无聊,自己还是把本子丢过去,对方猝不及防,一挥手烟头正好在上面撞出一个窟窿。
“居然说,名字什么的都是浮云,是不是太欠揍了?”黄少天不满地嘟哝。
周泽楷笑而不语,看到黄少天从对桌慢慢推过来的一杯咖啡,普通的拿铁,拉花图案却是鸢尾。
黄少天趴在桌子上,笑得一脸阳光,又像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周泽楷,等对方抿了一口咖啡,他才说:“我知道他为什么没来。他去了,只是错过了。”
周泽楷迟疑着放下杯子,鸢尾的形状已经模糊不清了。他轻声问:“为什么?”

黄少天于是开始讲那天那个雨中的客人讲的故事后续。“失去身份的一叶之秋没来得及告诉一枪穿云这个消息。他在去找对方的路上遇到了嘉世的同胞。虽说是一个战场摸爬滚打过的兄弟,但是有个领头的对他怀恨在心。因为有一叶之秋存在的战场,其他人都只是陪衬,光芒与荣誉都让他一个人占有了,所以那帮人不甘心,想要铲除他,建立自己的功绩。太强大也是遭人妒嫉的嘛。哦,后来出现了一个人救了他,给了他新的身份,让他执起剑重新战斗。那是来自最南边的一个组织,那个组织爱好和平。但是他们的家园却平白无故被其他组织侵略占领,最后不屑一顾地无情毁灭。那个救人的人面对大火烧光只余灰烬的土地,没有愤怒只是冷冷一笑,便带着自己的同伴一路北上寻找新的据点。途中,他救了一叶之秋,并且发现他们有相似的大局观,后来他们一起制定复兴计划,包括笼聚边缘力量、积攒集体智慧,联合弱势群体负隅顽抗,并沿途帮助了不少流离失所的人们重拾信心与勇气。一叶之秋并没有忘记那个约定。他历经艰难,突破险阻,终于在约定日前一天摆脱追击,到达目的地,那座塔。可是他去到现场看到的却是一枪穿云的武器——那两把传说中施予过祝福的双枪——躺倒在主人冰凉的身躯旁。一枪穿云一个人面对了一整个团队的攻击,将那三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骄傲地离开战场。”黄少天绘声绘色地讲述,仿佛身临其境一般。
周泽楷亦陷入沉思。
黄少天觉得周泽楷已经完全掉进故事里了,面容上的平静渐渐起了波澜,直到他抬起头,黄少天完全看清那双眼睛,写满了震惊无奈痛苦最后竟然还有释怀。
“所以,死的不是他,是我?”周泽楷问,握着杯子的双手在微微地颤抖。
“你在说什么?”黄少天一头雾水,这只是个故事吧,对方代入感却如此强烈。
“一枪穿云死了,是我死了?”周泽楷继续发问,黄少天更糊涂了他也顾不上。他在心里不住地重复问着黄少天,我一直以为是他抛弃了信仰,忘记了约定。我一直在等他。等了三年,去到世界各地不少角落,冰川荒原深海峻岭戈壁沙漠古堡残垣。每去一个地方都找不到他,我每天都问自己他会不会来,他为什么不来?他是不是葬身在那场罕见的大火中化作遗迹上的灰尘。
但其实不是。
“是我没有保护好自己,先离开战场。”所以我等不到他,因为他还活着,我已不在。
黄少天被周泽楷的自问自答吓到了,比那个问题更匪夷所思的对方一句话之后的冗长的沉默——眼睛里发射子弹一样迸出更多一连串的疑问似的——目光锁住他。
“所以还有希望不是吗?”黄少天试探着,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说。他握住周泽楷颤抖的手,鸢尾代表希望,他其实是想给周泽楷一个希望的故事,不想却带来了绝望的气息。他看到周泽楷嘴角堆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

在旋转门被吱呀推开的那刻,两人一起回头,看到阳光底下,“乌云背后”铭牌下走进来的人。懒洋洋东张西望,等着黄少天主动迎客。
黄少天走过去,还未开口阻止对方抽烟,对方已经自己把烟拿下来。
“那天那个故事还没讲完。一叶之秋当时站在那个站台前,一枪穿云就倒在那个位置。”说到这里他伸手指了指柜台旁边那节枕木。“一叶之秋拿起找到的一枪穿云的武器,一直用它们射杀那个乱世的混蛋们。那些自诩正义与和平却处处欺压抢夺的道貌岸然的混蛋们,他让他们付出代价,也让他们明白,所谓的流血牺牲是怀着怎样的愤怒与无奈。他和后来的真正的志同道合者立誓想要推翻的,不过是那些人亲手毁灭玷污过的道德与信仰,他们建立了自己的制度,充满人性的制度。但每一个新制度走到后来却因为一些人的无视规则与警告,狭隘甚至扭曲的心理而被迫走向又一个危机四伏的地步。所以他留下来战斗,一刻不停地战斗。从斗神到剑圣再到枪王,他继承着他们的意志,也确实在创造神话般的战绩,可是,谁也不知道,直到死亡他也没有一刻想要忘却或者逃避那种失去的痛苦。然而,在他心里,有比割舍亲爱之人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希望。”另一个人站立在他俩身后,磁性的嗓音补充完最后这句话。
黄少天看见讲完故事的那个人突然呆住了,顺着他的目光,伴随着一阵椅子被推动摩擦地面的声响,他回头看到周泽楷惊愕的眼神,还有落进欣喜的身体动作。
“叶……修。”周泽楷的声音从不远处颤抖着飘过来。
被叫到名字的叶修眯起眼睛,短暂地错愕后笑了笑,“我早该注意到那上面你的字,你说,我会不会来?小周,对不起,让你等太久了。”



黄少天觉得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一个故事的两位叙述者,在故事外自己的咖啡店里久别重逢后拥抱在一起。从他爱上那条铁轨开始,他就相信自己的未来不再是迷惘的未来,这个世界不再是陌生的令他恐慌的世界。
叶修叫了自己同伴的名字,打算介绍给周泽楷认识,在那个温和的青年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黄少天一把抓住了对方的胳膊。那个人被带转身,笑容浅浅特别绅士。黄少天有种错觉,体内所有的热量都在积蓄等待爆发,像是沉睡的火山猛然苏醒,他觉得有些看不见的东西渐渐拨开云雾,他问:“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死亡也不能将你我分离战场。”对方低吟。
蓝雨基石,剑与诅咒。穿过时间的洪流,记忆汹涌而来。
“索克……萨尔?”黄少天脑中一声惊雷。
“现在是喻文州了,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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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前就想修改这篇,其实最后也没修改出来什么,大概写作的心境已经变了。不管在怎样的世界,这四个人都能一直在一起。嗯,我是如此希望。
每个人眼中的他们都或多或少带着一定的臆造,但出于喜爱,一切都可以接受。一直很羡慕那些拿捏剧情到位的高手,也默默关注过很多可爱轻松诙谐的故事,他们的每一面都贴合心中最好的影子,所有加起来构成一个完美的角色。而我眼里,他们只剩温柔与沉稳,被岁月磨平的心态,真实却朦胧,只是个人自私认定的样子,甚至一成不变。至今为止依然舍不得删除最初那些过于矫情的没有内容的空洞故事,把它们隐藏起来,以为哪天可以再修改得不那么矫情不那么空洞,却发现拙劣有拙劣的好,天真赤裸直抒胸臆。
写了两年,沉溺了两年,经历了人生的转折,身边没有可以聊这些的伙伴,有些疯狂又有些任性。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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