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域

纯粹自娱自乐

[叶周]海滩(上)

电视屏幕不停闪着雪花点。突然没了信号,广播里的声音也时断时续。“现在开始播放财经……嘶……新闻,嘶嘶……”老板换了个台,“最新消息,北方大面积嘶嘶嘶……”

停电了,零散地响起几声咦。小店里暗淡一片,只有天光从支起的木窗透进来,照亮临窗一隅。

“出去转转吧。”老板无奈地点起蜡烛,借着烛火点燃一支烟,又给吧台前的客人递上一支,说完才去招呼其他人。

一个女孩笑嘻嘻地说:“老板,趁机搞个烛光晚餐吧。”

老板答马上就来。

他站起身,趿着一双旧帆布鞋,踩上沙滩朝岸边走去。找了个人少的空地坐下,双肘搭在曲起的膝盖上,烟随意地抽了几口。老板是好心,觉得停电也是自己的责任,不想亏待客人就给了自己一根烟。老板看上去很朴实,经营着这么大规模的海边餐厅,抽的烟却是便宜货。不是嫌弃,只是不习惯这个牌子,对他来说有点呛喉。他夹着烟,拿手背蹭了蹭鼻子上有点痒的位置。

有小孩假装自己是架飞机,张开手臂就像撑开饱满的羽翼,“飞来飞去”,撒欢地跑。他的目光落在那里停留片刻,渐渐就习惯了这个烟味。

“那你还会带我去钓鱼吗?”一个稚嫩的声音飘过来。

“鱼都睡了。”

“可是现在还没到晚上,鱼又不看动画片,你怎么知道都睡了,一个例外也没有吗?你又不是鱼。”

“嗯。”

“嗯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是。”

“不是什么?”

“鱼。”

小孩生气地跺脚,拖鞋里全是溅起的沙,他抓着旁边人的胳膊,准确地说是被扶着,把沙倒了出来,再穿上鞋。“那……可以去冲浪吗?”

“不行。”

“为什么。”

“天黑。”

“可天还没有黑,至少没有全黑,你看,我还能看到远方的灯塔,我还能看到你。”

“嗯。”

“你又嗯!”小孩不满地嘟哝。

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对面的那个稍大的少年,或者青年,朝声源看过来。两人对视,他没打算移开视线。他看到他穿着白色T恤,胸口那写着个“强”字。现在的天光他只能猜测那是白色,那人右手拿着个桶,左手的钓竿因为刚才扶小孩现在也换到了右手上,重心就偏了,身子歪着。随后,发脾气的小孩生气地踢了那桶子,桶子掉地上,里面的什么东西扑腾着跳跃到脚边。他看到一条鱼,还没来得及伸手抢救,小孩就跑过来了,双手抓起鱼,紧紧抱在胸前,宣告主权:“我们的。”

“嗯。”他学着刚才他们的对话那样说。

小孩撅起嘴说,“你嗯什么嗯?”

对话里的另一方走过来,他这才看清,是个挺好看的人,大约二十来岁。他走过来摸摸男孩的脑袋,很轻柔的声音像海滩上偶尔扬起的风,“放进来,不然死了。”

一点也不厉害的威胁,却相当奏效。

“那你拿好了,我们的尼莫。”小孩把鱼放进桶里,鱼还在水桶里挣扎。

“不是小丑鱼。”

“可我就要叫它尼莫。”

“块头太大。”

“就是尼莫尼莫尼莫。”

他发现虽然这个“强者”比小孩大了至少一轮,但争锋的兴致如此高昂,一点不愿意让步。最后他放下桶,任孩子安慰桶里受惊吓的尼莫,朝这边笑了笑。

他的笑沐上一层晚霞,让他的心瞬间平静下来,然后他听见对方说:“他没礼貌。”

他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了一眼小孩,小孩跪在地上和尼莫讲话,鞋子又满是沙,他扬起下巴,问:“你在道歉吗?”

“我为什么要,他的错。”

他想,自己还不至于要为捍卫一条鱼主权的小孩的粗鲁耿耿于怀,想起他俩之前的话题,“你钓的?”

“不是,”那人坐下来,目视远方的地平线,“买的。”转过头来的时候笑弯了眉眼。

“为什么要骗小孩。”

“好骗呀。”

惊讶于这样的答案,他淡淡一笑,吸口烟,吹着海风,不打算开口。

“喂,周泽楷!你快过来!快点呀,我的尼莫要死了。”

他看到小孩着急地快哭了,旁边的人纹丝不动。

“叫哥哥。”

“他真的死了,哇呜 ~臭哥哥!”

“对付他,就得这样。”他骄傲地说。

他目送着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沙子,然后走过去,在男孩边上蹲下,“医治”那条奄奄一息的鱼。

“快点带他回家吧,放在水缸里就好了,快点啊!周泽楷!”

“叫什么?”

“哥哥!求你了。”

周泽楷牵着小孩的手,哭声渐渐消失在沙滩。

“没礼貌。”他哼笑一声,抽完了烟。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第二天的正午,大太阳烤得人汗流浃背。

他很懒,并不想和太阳较劲,坐在吧台,听广播看球赛。

“嘁!也不看准了射,想当年我要不是这腿的毛病,早就踢到世界去了,瞧这脚臭的。”

他见过许多牛皮吹上天的人,但是这个老板,他不讨厌。

老板擦干净杯子,跟他搭话,“昨天那烟怎么样?可得劲了?”

“那倒是!”他伸了个懒腰,看到门口进来的几个人,皱起了眉。

为首的这个天还穿戴整齐,白衬衫黑西裤,领带,眼镜,一看就是商人。后面跟着一个高跟鞋恨天高的美女,还有一个彪形大汉。

“哟,我得去迎客,”老板把球赛的遗憾抛到九霄云外,从吧台里钻出来。

他拿起吧台的打火机,准备离开,美女却挡住了他的去路。他直接忽视对方,目光落在背后的白衬衫身上。

“叶哥,给个面子坐下来吃顿午饭嘛。”

女人的声音带着让他作呕的甜腻。

“认识的呀?”老板很快就近擦干净一张桌子,替客人拉开座椅。

他本来不想说话,见老板如此热情,便问:“什么个意思?”

白衬衫松了松领带,率先落座,坐下前抬手,“请吧。”

“没空。”他掏出烟,打火机还没弹开,女人已经把火源送至眼前。他快人一步,把烟从嘴里拿掉,绕开女人,又被一股力道牵制住,彪形大汉抵住他的肩膀。

“诶,叶修是贵人,别动粗。赏个脸坐下谈谈。”

“你有脸吗?”既然走不了,叶修只好坐下,坐下的时候给自己点了烟,听到女人哼了一声。

被骂的人不怒反笑:“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你躲得,对不起,我这词用的不恰当,你避开我避得真够远的。”

远么,这么远你还不是分分钟找到。“眼不见为净。”

“呵呵,你来这几天了,我恐怕是打扰你清闲了。但是我这些日子夜不能寐的,你再不给我个定心丸,我心脏病都要犯了。老板,给这位叶先生一杯冰镇啤酒,再来一瓶最好的红酒。”

冰啤顶层还浮着泡沫,叶修盯着泡沫一一破灭。

“我不耽误你太多时间,你开个价吧?”白衬衫没有自己看上去那么有耐心。

大约沉默了十分钟,十分钟足够叶修抽完烟,玻璃杯上的冰水化了一桌。“你拿偷来的人家搞出来的技术和人家谈生意,这帐不是这么算吧?”

“那你想怎么算?”

“你算不清。”

“生意可以谈嘛,不如——”

“命怎么谈?”叶修打断了对方,觉得自己的怒火都要烧起,但是他的声音平淡低沉,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把手抚上杯子,好让那股火降下去,好让自己不至于失态。

白衬衫被戳中心事,摘掉眼镜,拿桌上的纸巾擦拭。过了很久,叶修还是目空一切坐在那抽烟,显然谈不拢的样子,他重新把眼镜戴好,“叶修,要我澄清多少次,那——”他压低了声音,整个身子也前倾,“只是意外。意外你懂不懂,根本不是我能控制,车祸而已。”

“你不追他,哪里来的意外?”

“这怎么能叫追,我只是约他,他不停车,还飙那么快。我追都追不上啊,你算准了这帐要扣我头上咯?叶修。”

“我不跟你算,我们之间早清算了。”

“呵呵,哈哈哈哈,算也是你,不算还是你,这么说,你还是要告我?”

“我不告你,告你的是家属,你对不起的是他们。”

“我们那么多年兄弟,你难道眼睁睁要看着我家破人亡?”

“去和法官说。”

“啪!”彪形大汉拍桌而起,“姓叶的小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叶修抬起头,嘴角含笑,不怒不恼地看着对面怒目圆瞪的人。

“对不起,先生,打烊。“周泽楷拿着抹布和餐盘过来,一副收拾桌子的架势。

大汉把怒气转嫁给他,吼道:“大中午有生意不做你傻啊,没看见我们老板在谈正事。”

周泽楷歪着脑袋,嘴边挂着笑容,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不惧不畏地直勾勾看着对方,“午休,请买单。”

眼见着周泽楷被揪起衣领,叶修从座位上跳起。

周泽楷被人挟制也不慌乱,抬手指着门口,那块临时加上去的牌子写着:请保持安静,勿影响其他客人,否则,本店有权拒绝招待。

叶修几乎要笑出来,那个颤巍巍躲在门后的可不是尼莫家的小主人吗?

“算了,我们走。叶修,”白衬衫摇摇头,“叶修,好,叶修,你狠。”

“买单啦,陶老板。”叶修瞅一眼桌上的啤酒说。

等人走后,小孩跑过来,一把抱住周泽楷,他的身高还不到周泽楷的胸部。周泽楷拍拍他,“胆小鬼,别哭。”

“我才没有哭。呜呜。”

小孩到底是小孩,吓出两行眼泪。

“嗯,男子汉。”周泽楷表扬他。

“没事吧?”叶修有些愧疚地说。

周泽楷摇头。

“你胆子真大,真要打起来,我们两个加起来也敌不过人家一个。”

“学过的。”周泽楷还在摸孩子的头,怕叶修不明白,补充:“跆拳道。”

“你会的还挺多,看来我白操心了?”

“其实,”周泽楷咬着嘴唇,笑了,“打不过。”

叶修也笑,“打不过还敢过来。”

“可以跑呀。”

“店砸了怎么办?”

“不是我的。”

“嘿嘿,你这个小子,打工就打工,砸老板店干什么,扣工资哦。”老板从后厨过来,”咦,刚才这桌客人点的爆炒腰花,怎么菜还没到人都走了?“

周泽楷耸耸肩,发觉小孩有话要说,便弯下腰把耳朵凑过去听,听完,点点头,揪了小包子的脸。

“他说什么?”叶修问。

“不告诉你。”周泽楷说,坐下来,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掰开,递给叶修,“吃吗?腰花?”

“我不吃。人家点的。”

“付过钱,浪费。”

“那你吃?”

“不爱吃。”

叶修的怒火彻底熄灭得干干净净,看到周泽楷皱着眉盯着盘子一副心疼食物的样子。他坐下来,正准备接过筷子,结果周泽楷说:“小包子,叫阿柴。”小孩乐颠地跑开,牵来一条柴犬。他有一瞬间看到周泽楷悄悄抬眼观察自己的表情,还伸手挠挠脸颊,觉得自己被整蛊了。

周泽楷蹲在地上给阿柴喂食,叶修一边看一边问:“小周,哦,我比你大,可以叫你小周吧?”周泽楷点头,“别给他。”打了小包子的手,“不吃辣椒。”他抬起头,似乎在等叶修问他话。

“勤工俭学?”

“做着玩儿。”周泽楷摸摸柴犬的头,把筷子递给叶修,“喂喂看?”

叶修学着周泽楷的细致模样给狗喂食,他以前没见过这么认真的的人。

“等等。”一点点姜丝周泽楷也拿手给挑下来。

“小周?”

“嗯?”

叶修看着周泽楷盯着柴犬吃东西,满脸疼爱的目光,柴犬眼角有道细长的疤,周泽楷抬头等自己说话的瞬间,他已经忘了想说什么,“没什么。”

“那继续啊。”周泽楷指着盘子,笑得干净清爽。

周泽楷的笑融化了叶修这几天冰冻的心情,他把腰花送到流口水的阿柴嘴里。


第三天的天气明显阴沉许多,半夜被噩梦惊醒,叶修起来走到海滩边,黑漆漆一片,像是看不见的深渊,诱惑着人一步步靠近,他沿着沙滩,一直往水里走去,裤腿被浸湿,直湿到膝盖。海风呼呼地刮过脸颊,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突然有谁拉了他一把。

“别过去。”

叶修回头,看到一张惊慌的脸。周泽楷抓着他的胳膊,眉头紧皱。他突然笑了,“为什么?”

周泽楷是跑过来的,还喘着粗气,憋了好半天,憋出一句:“有……鲨鱼。”

“连自己都骗不了的谎言拿来唬小孩呢?”

“连小孩都知道危险。”

“嗯,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别过去。”周泽楷笃定地说。

两人回到沙滩坐在地上,叶修抽着烟,周泽楷拿手指在沙滩上画画。

“遇到麻烦?”

“都过去了。”

你看上去很难过。周泽楷没开口。“看日出吗?”

“嗯?好。”

太阳自地平线冒头,世界迎来第一抹色彩,叶修把自己的薄开衫脱下来搭在睡着的周泽楷肩上。从来没有如此静心欣赏过大自然的美景,美得他都想像那个张开“翅膀”的小孩一样奔跑,最后,他只是朝着海岸走去。

周泽楷醒来,发现身边的叶修不见了,吓得他四下张望。看到叶修越走越远,赶紧跑过去抓住对方。“别过去!”他太紧张,声音跟着抖起来。

“你怎么啦?”叶修从周泽楷眼睛里看到一丁点闪动地稍纵即逝的光。

“你干嘛?”

“我只是想把鞋里的沙子洗掉。”

“哦。”周泽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羞愧地脸红。“衣服。”他把衣服塞进叶修手里,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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